办公室的中央空调低吟着,把二十五度的冷气均匀地吹散在每一个格子间里,李薇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—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,再过三分钟,就是行政部惯常发布“月度积分通报”的时刻。
果然,三点三十分整,企业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像一把细微的针,同时刺破了这片寂静,一张制作精良、配色温和的Excel表格截图被推送到了大群,表格上方用圆体字写着:明总积分排行榜(2024年3月)。
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,随后是此起彼伏的、刻意压低的叹息和窃窃私语,李薇的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,点开了那张图片,她的名字挂在第十八位,旁边是三个数字:5分。
“明总积分”是半年前公司引进的一套“员工行为量化系统”,据说灵感来源于某互联网大厂的“人才盘点”机制,又结合了游戏化的激励模式,系统会记录你每天的考勤——精确到秒,记录你主动加班的小时数,记录你在公司内部论坛“明思堂”发表的文章数量和被“明总”点赞的次数,甚至记录你参加团建时的“活跃度评分”。
起初,大家只当它是又一道无关痛痒的程序,直到第一个月积分榜公布,排名前三的员工分别获得了两千到五千元不等的现金奖励,并且在一个全员大会上,由“明总”——那位永远穿着深色西装、表情深不可测的CEO——亲自颁发了一枚定制的镀金徽章,而排名后三位的员工,虽然没有公开处罚,但他们的直属主管都被叫去“喝了一杯苦涩的咖啡”。
从那以后,“明总积分”就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、一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眼睛。
李薇曾试图研究过这套系统的算法,她发现,光是“主动加班”这一项,就有极其精密的细节,如果你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离开公司,系统会记录为“正常下班”,积分为零;八点到九点之间离开,积+1分;九点到十点半之间,积+2分;如果十点半之后离开,并在公司系统里提交一份“加班餐费报销”申请,那么还会额外获得+0.5分的“后勤互动奖励”,而如果你在下班时间和周末在内部论坛上与“明总”的公开言论进行互动,点“赞”积+0.1分,发一条超过五十字的真诚评论积+0.5分,如果评论被选为“精华评论”并置顶展示,则直接+3分。

这些细节,从未写入任何一份官方的员工手册,它们是在一次次月度通报的数据波动中,被有心人慢慢“曝光”出来的,就像侦探从犯罪现场的蛛丝马迹中还原真相,他们从那些排名突飞猛进的同事身上,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“积分攻略”。
公司里开始出现一种荒诞的景观,下午六点半,本应下班的时间,工位上却灯火通明,许多人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,或者在电脑上玩着扫雷,只是为了凑足那个“+2分”的时长,内部论坛上“明思堂”的帖子数量激增,但内容越来越空洞,一篇篇标题为《关于优化流程的一点粗浅思考》的文章,通篇读下来全是正确的废话,甚至连团建活动的“活跃度评分”也出现了内卷:有人自告奋勇表演节目,有人主动承担所有烧烤的工种,只为在那些举着评分表的HR面前多晃悠几圈。
李薇的前同事,市场部的张伟,就是这场游戏里的“卷王”,他深谙每一项积分的获取技巧,甚至可以精确计算:在某个月末,如果他再在公司多待四个半小时,并且把已经写好的季度总结拆分成三篇“深度思考”文章发布,他就能超越第二名,拿到那笔一等奖金,他做到了,他在某个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的公司打卡记录的照片,后来被一位匿名同事发到了脉脉上,配文是:“为了两百分之一的奖金,他把自己活成了系统的奴隶。”
张伟并没有在领奖台上表现出太多的喜悦,李薇记得,那个戴着镀金徽章的男人,站在台上发言时,声音有些沙哑,他说:“感谢系统,感谢数据,让我知道努力可以被看见。”台下掌声稀稀落落,夹杂着几声意味深长的咳嗽。
三个月后,李薇递交了辞职信,那天下午,她最后一次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,鬼使神差地打开了“明总积分”的页面,页面上滚动显示着本月周冠军和积分明细,她看到第一名的积分高达8分,其中一项加分是“主动承担公司舆情监测值班(凌晨2:00-6:00)”。
她关掉了电脑,收拾好自己那个角落里的小盆栽,走出了那座玻璃幕墙的大楼,外面是初夏傍晚的风,带着一丝汗和青草混合的气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后来她听说,“明总积分”系统在第二年进行了“2.0版本”升级,增加了“跨部门知识分享积分”和“老板朋友圈点赞积分”,再后来,听说那位“明总”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分享这套“数智化管理”经验时,台下的提问环节,有位年轻的创业者举手问道:“明总,您这套系统,是在管理员工的行为,还是在交易他们的时间与灵魂?”

据说,向来口若悬河的明总,在那一刻,罕见地沉默了整整十秒钟。
而李薇,此时已坐在新公司的天台上,和一群同样逃离了“积分”的同事们,喝着啤酒,聊着今晚吃什么,风吹过来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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